假设明天早上,你醒来,发现黎曼猜想被证明了。
没有数学家闭关十年,没有几百页手稿。只有一条消息:某个 AI 跑了三天,生成了一份证明,Lean 检查通过。
下午,另一个猜想也被解决了。
晚上,系统提醒:今日新增定理 114,514 条。
你甚至懒得点开。
这当然是一个思想实验,不是对当前 AI 能力的新闻播报。但它让我有点不舒服的地方,并不只是“数学家是不是要失业了”,而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:如果正确的定理可以无限供应,我们究竟还想从数学里得到什么?
我一直有一个观点:数学研究的本质是 intuition + motivation。
这句话需要稍微展开,否则很容易变成“机器负责算,人类负责灵感”那种听起来很舒服、细想又没说什么的话。
我的意思是:
Proof 问:Is it true?——它成立吗?
Intuition 问:Why should it be true?——为什么事情应该如此?
Motivation 问:Why do we care?——为什么这个问题值得问?
数学研究当然需要证明。但如果只用“产出了多少条经过证明的命题”来描述数学研究,我觉得最重要的东西反而被漏掉了。
我们想要的不只是更多正确的句子,而是更有力量的理解:看见结构,知道该问什么,并且明白答案为什么长成这个样子。
说这件事之前,我想先讲一只钟。
一门数学系开的课,居然在讲造钟
大学的时候,我上过清华数学系郑绍远教授的一门文化素质课,印象里就叫《经度》。主要内容是带着大家读 Dava Sobel 的那本《经度》。
很多细节已经忘了,但有一个感受一直记得:原来造一只准确的钟这么难。
《经度》讲的是海上定位。船开到大洋中央,怎么知道自己在东西方向上走到了哪里?
先把实际观测的细节放在一边,用理想化的太阳时来理解。地球一天转一圈:
$$ \frac{360^\circ}{24,\mathrm{h}}=15^\circ/\mathrm{h}. $$
所以,两地的时间差可以换算成经度差。如果船所在地正午时,参考地点已经是下午两点,那么船就在参考地点以西 30 度。
原理讲完了。
剩下的问题是:你怎么在几个月后的大洋中央,知道参考地点现在几点?
今天听起来:带块表啊。
十八世纪听起来:你说得轻巧。
陆地上的钟可以很准,但船会摇晃,温度会变化,金属会热胀冷缩,摩擦和润滑也不肯老实待着。每天差几秒,看起来屁大点事,累积一个多月,再换算成海上的位置,就不是“这表走得不太准”,而是“这礁石怎么在这里”。
John Harrison 为这个问题折腾了几十年。从 H1、H2 到 H3,再到 H4。其中 H3 就花了约十九年,却仍没达到他需要的效果。后来完成于 1759 年的 H4,已经转向一只大型怀表的形态,而不是继续沿着前三台大型海上钟的形态做下去。格林尼治皇家博物馆对这段过程有详细介绍。
当然,H4 也不是一出场,全世界航海问题就自动清零。成功的样机、可复制的制造工艺和普遍可用的工具之间,还隔着很多工作。
但这里已经有一个非常鲜明的反差:计算经度差只需要一行式子,把这行式子变成可靠的海上定位方法,却需要几十年的技术探索。
问题没变,方法可以换
现在回头想,这门课给我的启发,不是“数学没用,工程才有用”。恰恰相反,是我们很容易把某个环节的完成,误认成整个问题的完成。
写出关系式,是一种完成。造出钟,是另一种完成。让船员真的能靠它航行,又是另一种。
而研究最容易发生的错位,是做着做着,忘了自己最初到底想完成什么。
数学里也有这种体验:为了证明一个 lemma,推了三十页,各种 estimate 越来越变态,每一个 $\epsilon$ 都被压榨得奄奄一息。
这时候你满脑子都是“怎么把这个不等式再压紧一点”,很少再问:“我为什么非得证明这个 lemma?”
也许它太强了。也许坐标选错了。也许换一个定义,这三十页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。
Harrison 的故事让我想到的是:对问题的坚持,不等于对当前解法的忠诚。
当然,换方法不是凭空跳跃。旧路线的失败,会告诉你哪些障碍是偶然的,哪些是结构性的。十九年不是按下删除键就消失了,它们也参与塑造了后来那个判断。
这已经很接近我说的 intuition 和 motivation:一个帮助你判断“这里真正起作用的是什么”,另一个不断提醒你“我们究竟为什么在做这件事”。
Intuition:还没证明,为什么已经觉得它该成立?
我更愿意把 intuition 翻成“对结构的直觉”,而不只是“灵感”。
灵感听起来像天降一道闪电。数学直觉往往没那么戏剧化。它可能来自你算过的十几个例子、试过的几个极端情形、一个总是出现的对称性,或者某个怎么也绕不过去的不变量。
你还没有证明,但已经觉得:如果这件事不成立,背后一定有某个机制出了问题。
所以它更接近 Why should it be true?,而不只是拿到证明以后再解释一遍。
举一个很初等的例子:
$$ 1+3+5+\cdots+(2n-1)=n^2. $$
当然可以用归纳法。检验初始情形,再把下一项加上去,等式就出来了。
但如果你把一个点扩成 $2\times2$ 的正方形,再扩成 $3\times3$ 的正方形,会发现每次补上的都是一条 L 形的边。把边长从 $n-1$ 增加到 $n$,恰好需要 $2n-1$ 个点。
奇数不是碰巧加出了平方。它们就是正方形逐层长大时,每一层的大小。
这个图像既可以给你直觉,也可以组织成严格证明。它的价值不在于“比归纳法更不严谨但更好看”,而在于让式子里的对象发生了联系。你甚至会继续问:立方体逐层长大时,每层又有多少个小方块?
好的直觉不只解释一个答案,还会产生下一批问题。
不过,直觉会错。你看见的模式可能只活在低维里,你熟悉的有限情形可能根本不能推广到无限情形。证明的价值之一,正是逼你查清:哪些直觉是真的,哪些只是你太喜欢那个画面。
因此我说 intuition + motivation,绝不是说 proof 可以省略。证明不只是最后盖章的手续;寻找证明的过程,本身就在改造直觉。
Motivation:为什么偏偏问这个?
相较于“怎么证明”,我越来越觉得“为什么研究这个”更难教。
教科书往往先给定义,再给定理,再给证明。整齐得让人以为数学就是从第一行自然地滑到最后一行。
但研究现场经常反过来:先有一堆不太协调的例子,一个现有语言解释不好的现象,或者两套理论之间隐约相似的动作。然后你才开始摸索,到底应该定义什么。
为什么保留这个条件,扔掉那个条件?为什么要把这两个对象视为同一种东西?为什么要证明这个版本,而不是一个更容易、但什么也没说明的版本?
这些都属于 motivation。
这里的“值得问”,也不等于“能拿来干什么”。一个问题可能值得研究,是因为它暴露了现有理论的边界,连接了原本分开的领域,或者迫使我们发明一种更好的语言。
抽象就是一个典型例子。群的意义,不是把若干具体运算换成一套更吓人的符号,而是抽出共同的运算规则,让不同地方的对称性可以被放到同一种语言里讨论。
有些细节被丢掉了,反而有些联系第一次变得清楚。
所以问题选择、定义和抽象,并不是证明之前顺手完成的准备工作。它们本身就是研究。
一条定理证明了一个问题的答案;一个好定义,有时会改变我们接下来十年能问出哪些问题。
数学是一种压缩
如果只想增加真命题的数量,其实没那么难。
你可以不断写出具体的加法等式,也可以给一个已有定理添上不必要的条件,再宣布获得了新版本。数据库会越来越大,但没有人因此更理解数学。
数学里更有价值的进展,常常朝相反方向走:用更少的概念,组织更多的事实。
本来需要分别记住的几十种现象,忽然变成同一个结构的不同表现。本来只能逐题处理的计算,有了一套可以迁移的方法。
我说的“压缩”,不是论文页数更少,更不是越抽象越高级。把十页计算藏进一个看不懂的定义,未必压缩了任何人的理解。
真正有力量的压缩,应当让你更容易解释旧现象、预测新情形,也更容易看出方法会在哪里失效。
直觉给这种压缩一个可以操作的形状,动机决定我们为什么要压缩这些事实,证明则保证我们没有为了一个漂亮故事偷偷牺牲正确性。
三者是互相咬合的。这里的 intuition + motivation,是我想突出数学研究的重心,不是一份把 proof 开除出去的成分表。
Lean 改变了什么?
讨论 AI 做数学,有一个区别不能糊弄过去:生成一段看起来像证明的文字,和生成一份可以形式验证的证明,是两回事。
大模型完全可以很自信地写出“显然”,然后在这个词后面埋一颗雷。读的时候顺得要命,真去检查,发现它把最难的部分显然掉了。
Lean 这样的证明助手,提供了另一种工作方式:把定义、命题和证明放进形式语言,由内核检查证明项是否符合逻辑规则。人写的证明脚本,以及自动化策略,都要落实到可检查的证明对象上。Lean 官方 FAQ 解释了这一机制。
AI 可以提出候选步骤,调用现有引理,根据报错修改,再继续搜索。最终证明的接受,不需要取决于它说话有多像教授。
这条路线已经有实际成果。例如 2024 年的 AlphaProof,就在 Lean 中搜索证明,解决了当年 IMO 的三道非几何题。这是明确的能力进展,但竞赛题上的成功并不等于开放式数学研究已经被自动化。相关研究介绍见 Google Research。
形式验证也有它回答的问题范围。我们仍需要检查形式化的陈述是否忠实于原问题、使用了哪些假设,以及证明是否完整。验证器能检查的是:在给定形式系统和假设下,这个结论是否被证明了。它不会顺带认证“这个问题很重要”。
这不是 Lean 的缺点。它本来就不是一个数学品味检测器。
但它确实让一个设想变得具体:如果搜索能力持续增强,我们可能拥有越来越廉价、越来越可靠的定理生产能力。
那以后呢?
定理越便宜,理解越稀缺?
先把开头的思想实验说准确一点。我们不需要假设 AI 能证明字面意义上的“所有数学真理”,也不需要假设每个问题都能在某套固定公理下解决。
只需要假设:对大量人类关心、也确实可证的问题,寻找证明的成本大幅下降。
仅仅这样,数学研究的组织方式就可能发生很大的变化。
有些今天很值钱的技巧会贬值。有些人花几年才能清理完的技术障碍,可能变成一次调用。定理数量也会越来越难代表研究贡献。
这并不意味着那些证明没有价值。一个长期悬而未决的问题得到可靠答案,本身就是重大进展。哪怕证明很难理解,它也可能排除一条错误路线,成为后续研究可以放心使用的工具。
但“现在知道它成立了”和“现在理解它为什么成立了”,仍然可能相距很远。
如果 AI 给出一个极长的证明,我们接下来可能更想知道:真正关键的假设是哪一个?有没有更统一的表述?这个机制能不能迁移?原先那些零散的例子,是否终于有了共同解释?
这时候,数学工作的重心可能更多地转向问题选择、概念组织和证明的理解。
注意,我说的是这些工作会更突出,不是“这些工作一定归人类”。
前者是关于数学价值的判断。后者是关于未来能力分工的预测。两件事不能偷偷换着说。
别急着把直觉划成人类保留地
最容易写的结尾是:AI 只能证明,人类才有 intuition 和 motivation,所以人类永远不可替代。
可惜我不太相信这种保证。
人类的数学直觉也不是凭空出现的。它来自大量例子、反例、类比、失败经验,以及长期形成的结构判断。至少没有明显理由说明,机器原则上永远无法形成这些能力。
如果一个 AI 能发现新的结构,提出有解释力的定义,在陌生问题里迁移方法,还能准确预判某种推广为什么会失败,那么仅仅因为它是 AI,就说“这不算直觉”,多少有点临时修改评分标准。
Motivation 也一样。AI 完全可能学会判断哪些问题能够连接理论、澄清障碍、打开后续工作。这种研究判断,与它是否像人一样主观地“感到好奇”,不是同一个问题。
而且,人类的研究动机也没那么纯。好奇心、导师的方向、学界的风向、毕业要求,有时候还包括“这个估计比较容易发”。我们不必先把人类美化成一种只由求知欲驱动的生物,才能讨论机器。
当然,能写一段漂亮的动机介绍,不代表真的完成了这些工作。说“本研究建立了深刻联系”很容易,真正建立联系很难。评价应该看它提出的概念和问题能否经受后续检验。
所以,我不会把 intuition + motivation 当成人类最后两块永不失守的领土。
这是我对数学研究价值的判断,不是我对人类能力优势的担保。
即使 AI 理解了,我为什么还要理解?
再往前推一步。假设 AI 不但能证明,而且比我们更会选问题、更会抽象、更能看见结构。
那数学研究当然没有失去意义。它甚至可能发展得更快。
真正受到挑战的是:人类在其中做什么?
这里有两个经常混在一起的目标:让世界拥有某个知识,以及让我理解某个知识。
它们不是一回事。
世界上早就有人理解了微积分,这并没有自动让我理解微积分。一份证明已经躺在书上,也不等于我已经知道怎么用它、什么时候不能用它、该怎样把它和别的东西联系起来。
AI 拥有某种理解,同样不会让这种理解自动出现在我的脑子里。
如果我只需要一个结果,调用工具当然足够。没必要把每次查询都升级成精神修行。船员也不需要会制造航海钟,才能使用它。
但如果我想自己判断一个问题的表述是否合理、一个模型遗漏了什么,或者两个答案为什么冲突,就仍然需要足够的理解。这里的“自己”,也不是拒绝工具,而是能够参与判断,而非只能接收结论。
甚至在没有现实用途的时候,理解本身也可以是目标。那一刻发生的变化很具体:原本只能背下来的东西,现在可以推出来了;原本互不相干的现象,现在能看出联系了。
这不是安慰奖。但它也不能反过来保证,职业数学家的数量、评价体系和社会位置会维持原样。人类仍然有理由学数学,与人类仍然保有同样的研究竞争力,需要分开讨论。
真正值得期待的可能是:AI 不只把答案递过来,也帮助我们获得原本很难抵达的理解。它可以提供更合适的例子、把漫长证明整理成关键机制,或者把一种超出我们现有语言的结构,逐步翻译成我们能掌握的概念。
但这需要被当成一个目标来追求。“系统知道答案”不会自动等于“人类因此懂了”。
QED 之后,还有什么?
回头看《经度》,我不觉得那只钟能替我们回答 AI 与数学的一切问题。
工程实现和数学理解毕竟是不同的事情。但它们都提醒我:一个环节的成功,不会自动完成我们全部的目的。
知道时间差可以算经度,不等于已经造出了可靠的航海钟。验证一份证明,不等于已经看清它背后的结构。而即使某个系统看清了结构,也不等于我们已经理解。
所以,我说数学研究的本质是 intuition + motivation,最终想强调的是:
我们为什么问这个问题,以及我们如何理解它的答案,本来就是数学的一部分。
Proof 让判断站得住;intuition 让事实之间出现结构;motivation 让探索有方向。它们一起决定,一条正确的命题能否成为有意义的数学。
如果 AI 将来能把这些都做好,我愿意承认它在做真正的数学。没有必要为了保住人类的特殊性,一次次把“真正的数学”搬到机器暂时还够不到的地方。
但对我来说,数学里最想要的那个时刻,仍然不是屏幕上跳出一句“验证通过”。
而是看着一个原本完全不明白的东西,突然发现:
哦,原来它应该是这样。